高三下学期的第一天,明城一中挂出了高考倒计时牌。红底白字,数字是一百零二。牌子挂在教学楼大厅正中间,每个走进来的人都能看到。许无忧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继续背着书包往四楼走。落湘跟在她后面,也看了一眼,然后用粤语小声骂了一句什么,许无忧没听清,但猜大概是“黐线”之类的。
“一百零二日。”落湘追上她,并肩走在走廊里,“你惊唔惊。”(你怕不怕。)
“不惊。”
“你都唔惊嘅。”(你都不怕的。)
“模拟考考了七次了,高考就是第八次模拟考。”许无忧推了推眼镜,“题型不会变,难度不会超纲,时间分配跟模拟考一样。没什么好惊的。”
落湘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奇怪。明明说的话毫无情趣,每一句都像从教科书上扒下来的,但听着就是让人安心。大概是因为许说“不惊”的时候,是真的不惊。她不是安慰人,她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事实。
“你考港大文学院,有冇信心。”(你有没有信心。)
“有。”
“咁好。”(那就好。)
许无忧停了一步,转过头看着落湘。“你呢。美院专业考过了,文化课你有信心吗。”
落湘沉默了一会儿。她的专业考试在一月份就考完了,素描色彩速写三门,总分过了港城美院的线,排名还挺靠前。但文化课是她的软肋——数学永远在及格线徘徊,英语倒是好,但语文的古诗文默写永远扣分。“我有。”落湘说,“你都有,我都有。”
许无忧看着她,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落湘跟在她后面,忽然伸手把许无忧后脑勺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许无忧的头发很软,发尾有点翘,大概是昨晚洗完澡没吹好。许无忧被她按了一下,回过头来,落湘已经把手缩回去了,假装在看走廊外面的树。
“你头发翘咗。”(你头发翘了。)
“……哦。”许无忧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没摸到。
“呢度。”落湘又伸手帮她按了一下,“得啦。”(这里。好了。)
许无忧的耳朵红了一点点。她推了推眼镜,转身继续走。落湘在后面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
她们走进各自的教室——许无忧去了理科一班,落湘去了五楼的艺术班。走廊里弥漫着高三特有的气味:咖啡、风油精、打印纸的墨粉味。但对于三十二號的四个人来说,最后一百天还有另一层意思——这是她们还能每天聚在书店的最后一百天。
小伽的省体校录取已经基本确定了。她去年在省运会上拿了八百米银牌,成绩达标,体校教练来谈了好几次,说只要文化课过线就录。她不用参加高考,但要参加体校的单招考试。考试在四月份,比高考早两个月。也就是说,她会在高考前就离开明城,先去省城集训。
沈清韵想考本市师范学院中文系。她说想当语文老师,跟她爸一样。她妈林素秋说当老师好,有寒暑假,可以回来帮忙看店。沈清韵说妈我不是因为可以看店才想当老师的——但她知道妈妈是开玩笑的。她妈什么都知道。
许无忧的选择让所有人都意外——她没有选省城的985,而是第一志愿填了港城大学文学院。她妈为这件事跟她冷战了快一个月,从寒假一直冷到开学。她妈说你可以考更好的学校,为什么要去港城。许无忧说港大文学院比较文学专业是全国最好的。她妈说你是不是为了那个港城来的女生。许无忧没说话。她妈把碗往桌上一放,说你能耐了,学会为了别人改志愿了。许无忧说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读文学,不是金融。她妈那天晚上没跟她说话。第二天早上,许无忧起来的时候发现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张纸条:“考不上别回来哭。”许无忧把纸条折好夹进课本里,喝完粥,背上书包去了学校。
落湘的选择也没有跟她爸商量。她填了港城美院油画系,第一志愿,不服从调剂。她没有告诉她爸,只是在志愿表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了林素秋的名字和电话。写完之后她看了看那张表,忽然觉得有点想哭——紧急联系人,她在明城的紧急联系人,是开书店的林妈妈。
填志愿那天下午,四个人都聚在三十二號。沈清韵把志愿表摊在柜台上,一项一项检查。小伽的表格最简单——只填了一个学校一个专业,省体校田径专业。她填完之后把笔一放,说好了。沈清韵拿起她的表看了看,说你就填一个?小伽说嗯,就一个。沈清韵说万一滑档了呢,小伽说不会滑,教练说了稳。沈清韵就没再问了。她把小伽的表放好,跟自己的放在一起,两所学校,一个在明城,一个在省城,相隔高铁两个小时。
许无忧填完表,落湘凑过去看。第一志愿:港城大学文学院。第二志愿:港城大学文学院。第三志愿:港城大学文学院。落湘愣了,说你三个志愿都填同一个?许无忧说嗯。落湘说你黐线?,万一录唔到点算(你疯了,万一录不到怎么办),许无忧说不会录不到,我的分够。落湘看着她那张三个志愿完全一样的表格,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重重撞了一下。她没说话,低下头填自己的表。第一志愿:港城美院油画系。第二志愿:港城美院油画系。第三志愿:港城美院油画系。许无忧偏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她推眼镜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填完志愿,沈清韵从冰箱里拿出四罐汽水——可口可乐,红罐的,每人一罐。落湘接过来看了看,是她刚来明城时觉得廉价的那种汽水。她说这汽水以前觉得好cheap,现在觉得好好饮。许无忧说不是汽水变了。落湘说是,系我变咗(是我变了)。
沈清韵把汽水举起来。“碰一个。不管考去哪里,每年今天回来碰汽水。”
四个人拉开拉环,汽水罐碰在一起。还是闷闷的一声响,跟搪瓷杯碰起来的声音很像。气泡在罐子里滋滋地响,窗外的槐树刚冒了新芽,三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风铃轻轻晃了一下。
“边个唔返来边个系狗。”(谁不回来谁是狗。)落湘说。
“第一个回来的请客。”许无忧说。
“那我第一个月工资请你们食火锅。”小伽说。
沈清韵笑了。她举起汽水罐对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红色的罐身看过去,三个女孩的轮廓都染上了一层暖红色的光。她心想,这是高三下学期的第一天,高考倒计时一百零二天。这是她们还能每天见面的一百零二天。她要记住这个下午——记住汽水的味道,记住风铃的声音,记住落湘说话时扬起下巴的样子,记住许无忧推眼镜的动作,记住小伽拉开拉环时手指上的茧。她要把这一切都记住。像把一本读了很多遍的旧书,再从头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