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深处,九尾妖王的居所内,宁一正对着面前一方古旧的玉简出神。极北冰渊的异动已被她布下的探阵暂时压制,但那股波动之下隐藏的、更深远的不安感,仍如荫翳般盘桓不去。她将玉简搁下,打算闭目调息片刻。
就在此刻——
一丝若有若无的、夹杂在妖界万灵气息中却极其独特的龙气波动,轻轻触动了她沉敛的妖识。
宁一睁开眼,赤红眸子里浮起一丝意外。三年了。她记得那枚令牌上的印记,若非持牌者以龙气主动激活令牌进入结界,她不会无缘无故感知到这缕气息。而此刻那波动虽然微弱,却明显带着“已在妖界内部”的讯息——结界已过,人在外围。
而且,那股龙气里混着一股令人忍俊不禁的东西:一连串细碎的、属于不同妖族的气息残痕,紧贴着那道龙气,像一群嗅到了什么珍稀美味的小兽,贪婪又冒失。
宁一眼尾微挑。
绯红身影无声消散在原地。
踏入妖族领域的第五日,言煛抵达了令牌上标记的第一个区域——一处位于两座锯齿状山峰夹缝中的巨大河谷地带。这里似乎是妖族一个规模不小的聚集地与交易场所,远远便能望见河谷中错落分布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建筑”:有用整块巨岩掏空而成的石屋,有依托着活体巨树搭建的树巢,有用斑斓兽皮和巨大骨骼撑起的帐篷,甚至还有悬浮在半空、散发着莹莹微光的透明水泡状居所。一条浑浊但汹涌的河流贯穿河谷,水声轰隆。
更引人注目的是河谷上空和地面熙熙攘攘的“人群”。化形程度高低不一,有的与常人无异,只是眼眸或发色奇异,身后拖着尾巴或头顶生着角;有的则半人半兽,保留着明显的种族特征;还有些干脆就以本体招摇过市,数丈长的蟒蛇贴着地面滑行,翼展数米的凶禽低空掠过,带起一阵腥风。喧闹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以及各种难以辨识的兽语禽鸣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粗犷而生机勃勃的嘈杂。
言煛拉低了斗篷兜帽,却并未完全掩去面容。她身上那份属于人间帝王的沉凝气度,与周遭肆意张扬的妖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形成一种引人探究的特质。加上她本身容貌极盛,眉目清冽如远山覆雪,即便刻意低调,那份经由岁月与权柄淬炼出的风华,依旧如暗夜明珠,难以完全遮掩。
她先是谨慎地观察了片刻,发现这集市虽混乱,却似乎遵循着某种默认的规则:不得在交易区主动寻衅厮杀,若有争执可去专门的“斗场”解决;交易多以物易物,鲜见人族金银;价值衡量全凭眼力和需求。空气弥漫着各种妖力、药草、矿石、血肉材料混杂的奇异味道。
定了定心,言煛走入这光怪陆离的妖集。起初只是安静地看,用眼睛和感知去熟悉一切。她的目光沉静,不带贪婪亦无惧色。摊主们大多是妖族,见她气度不凡,倒也少有主动驱赶或挑衅的,只是好奇地打量。
接下来几日,她在妖集里渐渐如鱼得水。用一柄镶嵌避水珠的精致短匕换得“鲛人泪”,用一套薄如蝉翼的瓷杯从花妖那里换来“飘零花粉”,甚至用一篇写在鲋绡上的人间星象短章,从老龟妖那里换来一块远古战场锈迹斑斑的金属碎片。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妖族慕强慕美,而她身上兼具了人族帝王的雍容、冷静睿智的谈吐,以及隐而不发的龙气。第一个大胆开口的是自称“夜光蝶”化形的少年,扑闪着荧光翅膀落到她面前,脸颊绯红地直接道:“你真好看!我喜欢你!你能留下来吗?”
言煛一口清水差点呛住。她委婉而坚决地拒绝了。少年失望地飞走。
她以为只是个小插曲。然而当夜,一个猫耳长尾的女性妖族灵巧翻过她栖身的巨石,舔了舔嘴唇,沙哑道:“嘿,漂亮的人族……长夜漫漫,一起取暖,如何?”
言煛龙气微提,淡金色威严无声外放:“请自重。”
猫女被龙气一冲,眼中闪过惊异,兴趣却更浓:“呀,还有刺儿?不过可惜,我明天还在集市东头摆摊,卖雾岚兽肉,你记得来找我——"
言煛:“……"
此后两日,类似事件变本加厉。白天被各种直白的赞美、邀请甚至妖族特有的“求偶宣言”包围;夜间更不得安宁,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她身为帝王,在人间何曾遇到过这般全凭本能欲望行事的局面。拒绝需要技巧,既要保持威严又不惹恼这些性情各异的妖族。几天下来,她感觉比处理一天朝政还要心累。
这日晌午,她好不容易摆脱了一个热情过度非要送自己华丽尾羽的孔雀妖,有些疲惫地走到河谷边缘一处地势稍高、能俯瞰部分集市的开阔地,想喘口气。
刚站定,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熟悉声音,便轻飘飘地自她身后上方传来:
“看来陛下……在我妖族之地,很是受欢迎啊。”
言煛心头一跳,蓦然回首。
只见不远处一块突兀的赤红岩石顶端,宁一正斜倚在那里。依旧是那身灼眼的绯红衣裙,裙摆迤逦垂落,在双月的清辉下仿佛流动的火焰。九条狐尾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却并不像初次见面时那般咄咄逼人地释放,只是慵懒地微微摇晃,像猫科动物心情愉悦时无意识地摆尾。
她脚下那块岩石,在宁一踏上去之前,分明是附近最平凡不过的一块普通灰石。
宁一轻盈地从岩石上跃下,落地无声。她走近几步,绕着言煛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她略带倦色却依旧挺直的眉眼,扫过即便在妖集摸爬滚打几日依旧整洁的劲装,最后落在她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收获不少的储物锦囊上。
“方才在远处,本座便感知到陛下的龙气了。”宁一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不过说实话,真正引我过来的,不是龙气——是那上面黏着的一大串杂七杂八的妖味儿。石灵妖的、花妖的、猫妖的……甚至还有熊妖的?陛下,您这五日怕是比我妖族边境十年热闹。”
她停下脚步,站在言煛面前,红唇勾起:“才几天工夫,不仅换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惹了这满河谷的桃花债……本座的贵客,可真是了不得。”
她的语气慵懒带笑,但言煛分明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似乎随着宁一的到来,变得微妙起来。那些原本或明或暗投注在她身上的、属于各路妖族的灼热目光,在宁一出现的瞬间,几乎齐刷刷地收敛、退避,转而化为对妖王本能的敬畏与好奇。
宁一笑吟吟地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言煛的下巴,又在毫厘之处停住,只是虚虚一点:“说说,都被哪些不长眼的小家伙骚扰了?嗯?本座也好……替陛下管教管教。”
她尾音上扬,带着狐狸特有的、挠人心尖的媚意,眼神却清亮锐利,仿佛真的只是好奇,又仿佛藏着更深的东西。
宁一的指尖悬停在那里,带着灼人的温度与若有若无的妖异香气,只差毫厘,便要触到言煛的肌肤。
言煛听到了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声音。砰咚、砰咚,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几乎要挣脱出喉咙。
不是惊悸,不是畏惧。是一种更原始、更汹涌、更不受控制的东西。
这感觉并不陌生。事实上,她隐约发觉,它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猎场初见——箭矢断裂时那道绯红光影掠过天际的刹那,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警惕,不是震怒,而是胸腔深处猛然一空、随即被什么填满的奇异悸动。那种感觉太过转瞬即逝,被随后的力量对峙、龙气碰撞和帝王的警惕本能严严实实地压了下去,她甚至来不及分辨它的来路。
帐中对坐——那盏始终未饮的清茶,那双含笑却洞悉一切的眼。言煛记得自己提议交换令牌时,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并非帝王谈判时应有的沉稳,而是一种近乎紧张的、害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那种感觉太不像她了,以至于她当时便将之归为“对未知疆域的渴望”,一笔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