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光阴,对于人间帝王来说,是无数案牍劳形、朝堂博弈、政令更迭的堆积;于九尾妖王,或许只是极北冰渊畔一次稍长些的凝望,或是妖界某处古老禁地中一瞬的沉思。
汤朝,帝都,紫宸殿后的暖阁内。
言煛褪下了那身玄黑绣金的帝王常服,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斗篷,兜帽宽大,足以掩去大半面容。她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一卷刚用朱笔批阅完的奏章,墨迹未干。旁边,是几枚代表了不同权限与信物的印章,整齐摆放。
窗外,夜色已深,宫灯在廊下摇曳,映着巡逻禁军沉默而规整的身影。整个皇宫,乃至这座庞大的帝都,都沉浸在一片有序的寂静之中,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地敲打着时间的流逝。
她已安排好一切。监国的亲王是庸碌却听话的堂兄,辅政的几位老臣相互制衡,足以维持朝局平稳。北境边军刚打过一场胜仗,蛮族短期内无力南顾。江南漕运疏通,秋粮入库……她能想到的隐患,都已做了尽可能稳妥的布置。
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也交给她的臣子们那点或许可靠、或许不可靠的忠心了。
指腹轻轻擦过袖中那枚暗红色的令牌,温润的触感下,似乎能感受到那九尾狐图腾细微的凸起,以及内里与自己龙气隐隐呼应的一丝灼热。三年前猎场那一幕,那双妖异含笑的眼,那轰然对撞的绯红与淡金,还有帐中简洁却暗藏机锋的对话,至今清晰。
开拓眼界?或许。但更深层的东西,连她自己也未必能全然厘清。是身为帝王对已知疆域之外的本能渴求?是对那种超脱凡俗力量的好奇与向往?还是……仅仅想暂时挣脱这重重宫阙、无边责任铸就的枷锁,去呼吸一口截然不同的空气?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去一趟。
将最后一枚私印收入贴身的锦囊,言煛吹熄了案头的烛火。暖阁陷入黑暗,唯有窗外透进的些许月光,勾勒出她挺拔而孤直的轮廓。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影如一道轻烟,融入了宫殿复杂的阴影之中,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高高的宫墙,没入帝都外沉沉的夜色里。
凭借令牌中那缕妖王印记的微弱指引,以及自身龙气对天地气机的敏锐感应,言煛一路向西北而行。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对她而言并非难事。帝王之身,亦有武艺傍身,更有龙气护体,寻常险阻,皆如履平地。
十数日后,她站在了一片看起来与别处并无不同的莽莽群山之前。山势陡峭,林木幽深,雾气终年不散,人迹罕至。但手中的令牌,在此地却微微发烫,那缕指引变得清晰起来。
就是这里了。妖族结界的边缘。
她深吸一口气,依照当初宁一所示,将一缕精纯的龙气缓缓注入令牌之中。
暗红色的令牌骤然亮起柔和的光芒,正面那九尾狐图腾仿佛活了过来,赤红的眸子微微一闪。一道无形的涟漪,以令牌为中心荡漾开来,触及前方看似坚实的山岩与林木时,空间如同水波般扭曲、透明,显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光影朦胧的通道。通道尽头,景象模糊,只能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更为原始狂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言煛握紧令牌,毫不犹豫地踏了进去。
仿佛穿过一层冰冷而粘稠的水膜,轻微的眩晕感过后,双脚落在了实地上。身后的通道入口在她完全进入的瞬间,便无声无息地弥合,恢复成原先山岩林木的模样,再无痕迹。
她站稳身形,抬眼望去,然后,整个人微微一顿。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超出了她基于人间经验的所有想象。
天空是一种更深邃、更变幻莫测的靛蓝色,几缕绯红与暗紫的云霞以一种不合常理的方式缠绕着两轮大小不一的月亮——一轮银白清冷,一轮却泛着暗红的光晕,低低悬挂在天际。星子格外硕大明亮,闪烁不定,仿佛触手可及。
空气是清冽的,吸入肺腑,带着草木的芬芳、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活跃的、属于各种生灵混杂在一起的“生气”。这生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却又驳杂狂野,与人间接地气而生的那种温和有序的“灵气”截然不同。
目光所及,是看不到边际的、生机勃勃到近乎蛮荒的原始景象。参天古木的枝叶遮天蔽日,藤蔓粗如儿臂,垂挂缠绕,开着散发荧光的奇花异草随处可见。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双月辉光下显得狰狞奇诡,有巨大飞禽的影子偶尔掠过云层,发出悠长或尖锐的啼鸣。近处,溪流潺潺,水声清越,水底竟有点点宝石般的微光随水流摇曳。
没有整齐的阡陌,没有规整的道路,没有炊烟,没有城郭。一切都像是遵循着最古老、最本能的法则在肆意生长、竞争、共存。美丽,却也潜藏着致命的危险。
就在她前方不远处,一丛看似无害的、开着淡蓝色小花的灌木,在她靠近的刹那,所有枝叶猛地绷直,花心吐出带着甜腻香气的淡紫色雾气。言煛眉头微蹙,龙气自发在周身形成一层极淡的护罩,那雾气触及护罩,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消散开去。灌木似乎“察觉”到猎物不好惹,又缓缓恢复了原状。
更远处,一片看似平静的沼泽,水面忽然鼓起几个气泡,一双冰冷残忍的竖瞳一闪而逝,旋即沉没。
自由。
这是言煛脑海中第一个跳出的词。无拘无束,弱肉强食,一切欲望与力量都赤裸裸地呈现,没有礼法规矩的束缚,没有阶层身份的桎梏。这里的“法则”,直接而残酷,也……纯粹。
但也充满了危险。每一寸土地,每一株植物,每一个阴影,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杀机。那是一种与人间朝堂阴谋迥异、却同样令人心悸的危机感。在这里,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警惕是生存的必需品。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背面上次刻画时留下的空白处,此刻浮现出三个微微发光的点状标记,分散在不同的方向,大概就是宁一应允的那三处“外围区域”。最近的一个,离她似乎不算太远。
定了定神,言煛将令牌小心收好,龙气内蕴,但感知提升到极致。她没有选择御空——在这陌生的、气机混乱的妖族地界,低调谨慎是第一要务。辨认了一下方向,她迈开脚步,向着最近的那个标记点,踏入了这光怪陆离、自由而危险的妖族疆域。
脚下的土地松软湿润,散发着浓厚的生命气息。不知名的昆虫发出奇异而有韵律的鸣叫。远处传来不知是兽吼还是禽唳的悠长声音,在双月与群星之下回荡。
每一步,都是对过往认知的冲击;每一次呼吸,都浸染着陌生的狂野。
女帝的妖族之旅,就在这片无拘无束又杀机四伏的天地间,真正开始了。而她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人间龙气,虽已极力收敛,却依旧像暗夜中的一点微弱萤火,悄然吸引着某些存在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