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尼罗睁开了眼睛。不是因为阳光——今天是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旧布。是因为冷。羽毛下的温度流失了,他缩了一整夜,还是没有留住多少热气。风信子的叶子在晨光中绿得发暗,那朵干花还在窗台角上,紫黑色的,缩成一团。
他站起来,抖了抖翅膀,飞下窗台。
茶几上那排东西还在。木盒子、信、皮箱、深紫色的石头。石头不再发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不会醒来的人。尼罗看了它一眼,没有碰。
他飞到厨房。灶台上还有半条面包,是希尔前天烤的,已经硬了。他用喙撕下一小块,咽下去,又撕了一块叼在嘴里,飞向门口。
门还是开着的,和昨晚一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了他翅膀上的羽毛,冷,但他没有停下。
他飞向村庄。
路上他飞得很低,贴着树梢,眼睛一直盯着下方。他在找脚印——不是普通的脚印,是那种深齿纹的、靴子踩出来的脚印。炽裁庭的人把希尔带走了,他们不可能飞。他们要走,从森林里走出去。路只有一条。
他找到了。
在塔楼南边的小路上,泥土被踩得翻了起来,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土层。脚印很多,杂乱的,有的深有的浅。他落在地上,用爪子比了比——有几个脚印特别深,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不,不像是拖重物。像是有人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是希尔。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封魔铁让她的身体变沉了。尼罗看过关于封魔铁的记载——不是从希尔那里知道的,是从她书架上一本旧书里。封魔铁不锁身体,锁的是魔力,但魔女的魔力和生命是连在一起的。封魔铁戴久了,魔女会像普通人一样饿、一样冷、一样累。
他不知道希尔要戴多久。他沿着脚印飞了一段,又一段。脚印一直延伸到森林边缘,然后拐上了通往北边的大路。大路上的脚印被风吹得模糊了,他分不清哪些是炽裁庭的,哪些是别人的。他停下来,蹲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掉头往村庄飞。
米拉还在等。
村庄在晨雾中慢慢显出了轮廓。尼罗飞过田埂,飞过土墙,飞过那口井。井沿上空空荡荡,没有人坐着晒太阳。天气太冷了。他飞到老槐树上,蹲在树杈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树根。
米拉不在这里。
他不知道她会被带到哪里。“带去好地方”,那个洗衣服的女人说。什么样的好地方?有饭吃的地方?有床睡的地方?还是只是一个比露宿街头更体面的笼子?他飞下老槐树,沿着村庄的巷子一栋一栋地看。每经过一扇门,他就停下来,听里面的声音——有没有小孩的哭声,有没有大人的呵斥,有没有那种铁链碰撞的金属声。
没有。
他飞到村东头。这里是陌生人最先出现的地方。地上有更多靴子的脚印,还有一些被碾碎的药草残渣,灰绿色的,和之前他在塔楼外面闻到过的一样。追踪用的。他在附近转了几圈,发现了一栋和别的房子不太一样的屋子。它更大,门是铁的,窗户关得很紧,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屋前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村民的,是靴子的,深齿纹。很多。
尼罗落在屋脊上,从烟囱的缝隙往里面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有一个声音。很轻,很小,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唱歌,又或者只是风吹过某个缝隙的声音。他蹲在屋脊上,等了一会儿,等着那个声音再出现。
他听到了。
不是哭,不是唱歌。是有人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听不清叫什么,但那个声音很小,是个孩子。
尼罗从屋脊上飞下来,落到铁门前面。门是锁着的,门缝很窄,他挤不进去。他绕到屋子后面,发现了一扇很小的窗户,高得几乎够不到。他飞上去,用爪子抓住窗框,往里看。
屋子里面很暗,只有一束光从对面墙上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地板上铺着稻草,稻草上坐着一个人。很小,灰扑扑的,抱着膝盖。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但他看到了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没人梳理的鸟窝。是米拉。
尼罗用喙啄了啄窗户。一下,两下,三下。那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动了一下。她抬起头,露出那张脏兮兮的、瘦削的脸。棕色的眼睛,很大的、安安静静的眼睛。她看到了窗户上那只黑色的鸟,愣了一下。
“乌鸦?”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尼罗听到了。她记得他。
他想啄开窗户,但木头是硬的,他的喙不够尖。他想从门缝挤进去,但缝太窄。他蹲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孩子,看着她抱着膝盖,看着她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大得不合身的、灰扑扑的外套。希尔给她的面包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飞起来,绕着屋子转了两圈,想找到别的入口。没有。只有那一扇铁门和一扇钉死的窗户。
他飞回屋脊上,蹲在那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气味。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找不到炽裁庭把希尔带去了哪里。他打不开关米拉的窗户。他只是一只乌鸦,没有刀,没有火,没有封魔铁。但他有翅膀,有喙,有嗓子。他可以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