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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时速(第1页)

林中骤然响起弓弦震颤的声音,密集得像骤雨打在竹帘上。第一波箭雨从坡地高处斜射下来,信孝的行军队形被拦腰打断——前排亲兵应声倒地,中间的护卫举盾往上顶,后排的马匹受惊直立,把骑手甩下后也不忘踏上一脚。信孝的战马被一支流矢射中肩胛,马身猛地一偏,他用尽全力拽住缰绳,感到马的前蹄已经发软。

随后密林中喊杀声骤起,泷川的精锐骑兵从右侧黑暗处冲出,马匹在老树间辗转腾挪,长枪直插队首,马蹄踏地的沉闷节奏和金属碰撞的刺耳声混成一片。甲贺组的浪人从侧翼滚入乱阵——他们不列阵,但他们在宗兵卫的训练中学过如何在狭窄地形里各自挑目标。宗兵卫的队列在坡地上压住阵脚,弓箭手继续往山下射第二波。

信孝的卫队在混乱中稳住了。经历过织田家历次征战的他们迅速分成两股:失去马匹的举盾断后,在官道中央隔出一条安全带;有马的将信孝护在中央,冲向山口。亲卫队长翻身下马,把自己的缰绳塞进信孝手里,拔刀转身,指挥断后。信孝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策马飞驰出去。

泷川一益和茶茶迅速做出反应,分出大部分人马向前追击,其他人在两侧消耗断后的信孝军,让他们无法跟上去。

伏击仅持续了不到一刻。

泷川的骑兵冲至官道出口,信孝眼看已无法从正道突围,果断右转钻入密林。服部带着一个小队守在林中,无论人数还是战斗力都不支持完成拦截。于是在短暂交火中两名浪人被砍伤,信孝和剩余护卫趁隙冲出,跃入广阔的浓尾平原。

他在冲出岔路时回头看了一眼。坡地上方,三盛龟甲花菱纹在正午的烈日下翻卷。他知道那是谁的旗帜。随后转过头,策马狂奔。方向是大垣。

天已近午,收割过的麦田铺展到天际线尽头,马蹄踩碎的麦茬在烈阳下蒸出干燥的草腥气,泥土扬起大片尘雾。织田信孝伏在马背上,身体贴得很低。身边的亲兵还在逐次留下来断后——每留下一个就少一个。他们排成若干条横线,在开阔地上用最笨拙的方式争取时间:挡在追击者和信孝之间,用身体填满那条越来越宽的间隙。

茶茶在侧翼看到了这个场面。她没有加速超过断后线,而是在跟泷川做无声的配合:正面逐次冲散断后队,甲贺组从外侧绕过阻击队,斜切到信孝前方,逼他改变方向。不能硬碰,信孝的残兵不到百人,硬拼会把亲兵全部杀光,自己的人也会损失殆尽,但信孝本人却会趁乱跑掉。必须跑到他前面,他想跑,自己就要比他更快

她在马背上看到信孝的影子——他不顾一切地往大垣方向冲,身后拖着最后的二十余骑,如碎石滚坡。追击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双方的马都开始喘。

信雄的主力在午前抵达大垣城外围。他按照长岛会议的部署率军展开包围,但他仓促之间只能带来一千骑兵,这些军队根本无法完成合围,只能退而求其次守住各个城门。守军看到信雄的旗帜后关闭城门,城上开始增派弓箭手。城下信雄的本阵中,几名侍大将正在催促后续部队加速就位,而信雄本人早已汗如雨下:如果信孝在城里准备了足够多的部队,而他们又选择杀出城来,那被截杀的人可能就要变了。

信孝远远看到大垣城时,他跨下那匹早已腿力不济的战马又勉强加了几步。城门就在前方不到一里——守军是他的人。只要冲进城门,就能活。他回头看了一眼:断后的亲兵只剩最后两个还在马上,随后消失在了泷川骑兵的尘头里。

他继续往前跑。

信雄正在本阵后方督促部队向各门聚拢结阵。传令兵往来穿梭,各队仍在确认位置。城墙上弓箭手开始往城下试射,箭矢落在距城墙约百步的位置。守将看到了信雄兵力的窘境,也看到了策马而来的主公,当即打开西门率军出城冲阵——只要有一人突破信雄军,就能把主公接进城里。

城门轰然打开,数百守军从西门涌出,直扑信雄阵线。信雄亲兵队迎上,双方在西门外两百步处撞在一起。信雄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城门,一只手攥紧了腰间太刀——他的兵力不足以同时堵住城门和挡住出城冲阵的守军。如果信孝趁这个空隙冲到城下,一切就都完了。

茶茶也看到了守军出城的那一刻。她没有等泷川的信号,直接转向宗兵卫,声音被马匹的喘息盖去了大半,但命令本身不需要听清——她只用手指了一个方向:信孝的右后方。宗兵卫在马上应了一声,带了五个甲贺组的浪人脱离侧翼,将战马的速度压榨到极限,斜插向信孝。

信孝与守军之间只剩下最后一段麦田,目测不过三百步。出城冲阵的守军已经撕开了信雄阵线的第一排,正在往纵深推进,有人看到了信孝正从西面赶来,发出一声高亢的呼号。那声呼号在战场上空越过所有厮杀,传到了信孝耳中。他用力夹紧马腹,把身体完全贴平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正在为他敞开的城门,最后一次抽打马臀。

然后他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宗兵卫没有横在马前堵他的路。他在距信孝尚有二十余步时便从侧面切入,在信孝身后疾驰了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随后身体前倾,将长枪从下方斜刺而出,枪尖从信孝马匹的后臀插入。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蹬起,将信孝连人带鞍甩在地上。信孝整个身体被抛出数步之远,撞进麦茬丛中。他的右腿被摔断,挣扎了两下没能站起来。宗兵卫翻身下马,持枪向他走去。

信孝在倒地时看到了从后方策马赶来的茶茶。他的视野被麦茬和血水模糊了大半,但绝不会认错。秀吉的警告信上提到了她,他也曾在安土城见过她一次,那时她站在石垣下,腰间挂着朱鞘太刀,身后蹲着一个用树枝画画的更小的女孩。现在那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在麦田上疾驰的武将,而他只能拖着瘸腿在地上等死。

他在最后时刻做出了本能反应——不是求饶,不是认命,而是将腰间那把还未出鞘的短刀连鞘带刃拽出,用尽全身仅剩的力量朝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掷去。这并非什么绝杀武技,只是一个将死之人在最后关头把所有剩余的力气灌进一把刀里,朝那个让他无路可退的人掷出去。

短刀打着旋穿过麦茬上空,鞘在半空脱落,刀刃在正午烈日下闪出一道弧线。茶茶在马上看到了,但她的战马正在冲刺,来不及勒马也来不及侧身。她下意识抬起左臂——

另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在她做出格挡动作之前抓住了那把刀。

刀停在宗兵卫的右前臂上。刀尖刺穿了甲胴袖下接缝,斜斜扎进小臂内侧约半寸深。老侍卫低头看了一眼,用左手握住刀柄把刀刃拔出,随手扔在地上。刀刃上沾着他的血,落在地上压弯了一小丛麦穗。

茶茶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宗兵卫手臂上正在扩散的血渍。她嘴唇抿紧了一瞬,握住缰绳的关节微微发白,然后继续策马冲向信孝。

信孝还躺在地上。他的眼睛睁着,嘴唇在动,右手还保持着掷刀后的姿势,五指张开,掌心空空。几个时辰前他还盘算着成为织田家当主后要说些什么话,要怎样给信雄一个下马威,结果现在他只能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屠刀离他越来越近,自己却连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机会都没有。

茶茶横握太刀,刀锋随着马匹的余速从信孝的颈侧切入,穿过喉管和血管,将他的头与身体割开。血溅上了她的袖口、手背和衣襟,几抹红色在银白的盔甲上显得尤为刺眼。她没有用准备好的短刀——他选择了用刀来求生,而不是用来赴死,她便收回给他的最后一份体面。

随后她翻身下马,走到宗兵卫身前,亲手帮他缠起绷带——虽然她根本没做过这项工作。宗兵卫用牙齿咬紧麻布的结头,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

“殿下,从日野城练马场你把我从地上叫起来那天,这条命就是你的了,我只是在完成身为侍卫的本分。”他收起左手的刀,吩咐手下去捡信孝的头。

泷川策马从后赶上,看了一眼宗兵卫蹲在地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茶茶袖口和衣襟上正在扩散的血渍。他从马鞍上抽出一块备用的干布递给她。

“你的人杀的,”泷川看着前方仍在交战的西门,“名字归你。”

“名字归甲贺组。”茶茶把沾满血迹的布递还给他,视线没有离开城门方向。“头归信雄大人。”

泷川接过人头,策马冲向城门。他在距两军交战约三十步处勒停战马,将信孝的首级高高举起。正在死战推进的守军抬眼看到了那张脸,动作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断层——所有人的武器同时失去了方向。出城冲阵的守将愣在原地,手里的太刀仍举在半空,刀刃上还沾着信雄亲兵的血,但刀再没有落下去。他抬头看着那颗高挂在空中的脑袋,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

与此同时,后续援军陆续抵达,信雄的人马开始在大垣城外完成合围。信孝的首级被挑在枪尖上绕城一周。午后烈日的强光下,西侧城墙上的守军率先放下武器,北门随之打开。守将站在城门下,将一柄佩刀双手捧过头顶,跪在石板地上。信雄没有下马,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把信孝的名字从城册上抹掉。”他说。那是他进入大垣后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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