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走着,脚底突然一沉,像是踩进了泥里。
不是真踩到什么,是脑子里猛地炸开一幅画面——一抹红裙倒在地上,袖口渗出血来,血越流越多,顺着石缝往花根底下钻。三秒,就三秒,画面没了,眼前还是好好的回廊,阳光斜照,影子拉得老长。
我停住脚,手摸上腰带,指头蹭了蹭荷包边角。刚才那抹红,料子眼熟,宫里穿得起这种云霞锦的没几个,贵妃最爱这颜色。再看地面纹路,青石板接缝处嵌着细铜条,拼成缠枝莲,这是御花园西侧回廊才有的样式。
我拐了个弯,不往药库去了,改走西边小道。
路上碰见两个洒扫的宫婢,低头行礼,我没搭话,只放慢脚步听她们说话。一个说:“贵妃娘娘今儿要赏早菊,肩舆已经抬出来了。”另一个应道:“可不嘛,还说要在回廊设茶点,让几位夫人陪坐。”
我心里咯噔一下。人多的地方最容易乱,也最方便动手脚。
绕过一片桂花林,回廊就在眼前。雕栏画柱,花木掩映,看着挺雅致,可我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左边第三根柱子后的灌木被人剪过,剪得特别秃,露出半截土坡。这地方原本遮得严实,现在却成了死角,藏个人绰绰有余。
我贴着廊沿走,眼睛扫着栏杆。木头看着旧,但漆面没裂,应该不算太糟。可我刚走过中间段,脑中又是一闪——一根木刺从栏杆里弹出来,直冲肩舆上的红裙而去,紧接着花丛一动,黑影跃出。
这次比上次清楚,时间也对上了:刺出在前,人跃在后,配合得刚好。
我退到廊柱后站定,手按在腰间荷包上,里头装着几枚铜钱和一小块磁石——那是我昨儿顺来的,说是能吸铁屑验毒,其实我一直没用上,今天正好试试它重不重。
远处传来铃铛响,肩舆来了。
四个宫婢抬着,贵妃坐在上面,一身红裙金线绣花,果然是画里蹦出来的模样。她手里摇着团扇,笑盈盈地跟旁边一位夫人说话,神情轻松。
我站在廊下阴影里,不动声色盯着那根有问题的栏杆。
肩舆行至中央,离那栏杆还有两步远时,我脑中画面再度闪现——就是现在!
可现实比我快半拍。
“咔”的一声脆响,栏杆中部突然崩裂,一根尖利的木刺像箭一样弹出来,直奔贵妃左肩!
我来不及喊,脚下一蹬冲上去,抬腿狠狠踹向支撑柱底部。那一脚用了全身力气,震得我膝盖发麻。整段栏杆“哗啦”向外倾斜,木刺偏了方向,擦着肩舆边缘飞过,钉进旁边的花坛,只剩半截露在外面。
贵妃“啊”了一声,扇子掉地上。
我没停,顺势扑向肩舆侧方,一把撞开靠得最近的那个宫婢——预知里她会被黑影借作掩护。她踉跄几步骂了句“疯女人”,可我根本顾不上道歉。
同时扬手把荷包甩出去,冲着花丛某一点砸去。
荷包不重,但磁石在里头,落点准得很。“啪”地打中一处落叶堆,底下猛地窜出个黑影,一身灰衣,脸上蒙布,手里握着短刃,被惊得跳起来就跑。
廊外巡逻的侍卫早就听见动静,立刻围上来,两三下就把他按在地上,刀当啷一声掉出来。
我喘着气站直,拍拍袖子上的灰。
贵妃还在发抖,脸色煞白,但总算没伤着。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伸出手:“沈姑娘!若不是你,本宫今日……”
我赶紧摆手:“贵妃娘娘别这么说,我也就是瞧见栏杆松了,顺手推了一把。那刺客是侍卫抓的,功劳归他们。”
她还想说话,边上那位夫人抢着说:“哎哟我的天,这哪是顺手,分明是神机妙算!您眼睛都没眨一下,动作快得像闪电!”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夸起来,有说“这不是凡人反应”的,也有老宫女嘀咕“怕不是通灵之人”。
我咧嘴一笑,挠了挠头:“哪有那么玄乎,我在太医院天天搬药材,练出来的身手。再说,谁看见自家主子要出事,不得往前冲?”
话音刚落,内廷传旨官来了,紫袍玉带,一脸肃然:“沈青梧接旨。”
我心头一紧,面上还得笑着上前跪下。
他清清嗓子:“陛下闻知贵妃遇险,幸得沈姑娘及时相救,特赐通行玉牌一枚,日后行走六宫无需通报,以示嘉奖。”
我双手接过玉牌,黄绸包着,沉甸甸的。
传旨官走后,我捏着玉牌站起身,指尖摩挲着边缘。这玩意儿看着风光,其实是把双刃剑——走哪儿都亮着牌子,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被盯上了。
贵妃被人扶着回宫了,临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转身往偏殿走,一路没回头,脚步稳稳的。
太阳升到头顶,晒得后脖颈发烫。我路过一处水井,停下喝了口水,抬头看了看天。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点草木香。
我把玉牌塞进怀里,低声说了句:“那就继续走着瞧吧。”
脚底踩上台阶,一步,两步,三步。
眼角余光扫过屋檐角落,一只麻雀扑棱飞起,留下半片羽毛飘下来,轻轻落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