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院里便已经有了动静。
最先醒来的仍是火。
灶膛里昨夜压住的余烬被人扒开,细柴一塞进去,暗红色的火便从灰里一点一点探出来,先舔过柴边,又忽然亮成一簇小小的橙光。锅底渐渐有了声音,水尚未沸,只在黑沉沉的锅里轻轻颤着,像这一处还未醒透的救护点正从夜色里缓慢喘息。
何青禾蹲在灶边,将最后一截细柴推稳。
这几日她睡得越来越浅。最初是因为陌生,屋里一点呻吟、院外一点脚步都能把她惊醒;后来是因为晓得了事情不能断,便像心里也添了一处守火的灶膛,睡过去了,仍总悬着一线,怕水没烧上,怕换下来的布没来得及煮,怕半夜有人喊时自己醒得慢了。
今早她起得尤其早。
昨日院里的那一场事还压在心里。孙寡妇藏在布包里的那一小撮米最后倒回了粮袋,可米落进袋子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仍让何青禾胸口发闷。那一点米原本看着不多,摊在掌心里或许只有薄薄一层;可她见过十一斤四两粮从自己缝坏的袋子里漏掉以后,便再也不觉得粮有“少得不值得算”的时候。
一粒也是要入口的。
一把也是从谁的碗里来的。
她不喜欢孙寡妇。甚至看见那女人夜里缩在灶边抱紧布包的样子,她心里也仍横着一处不平:自己当初只是没有缝牢袋子,便羞得恨不得将所有针脚都挑进手心里;孙寡妇却是明知粮少,仍亲手把米藏了起来。
可程月兰那句“她后头啥都没有”,也像粗布里一根没拔净的硬线,藏在她心里,碰不到时不觉怎样,一旦手指压过去,便隐隐扎人。
她正望着锅沿发怔,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青禾。”
何青禾立刻回头。
程月兰站在屋门边,袖口仍挽着,手里提着一只药袋。她大约一夜也没怎么睡,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脸上却还是那副看不出倦的样子。门帘后头隐约传来伤员的咳声,她将药袋放到墙边,又朝她招了一下手。
“过来。”
何青禾忙把火钳递给灶边的罗嫂,站起身。蹲久了的腿一时没缓过来,膝弯软了一下。她不敢让程月兰等,稳住身子便快步过去。
院墙外天色仍灰,树枝与屋檐都压在一团未散的夜里。墙根已经摆好了两副担架,一副上铺着较厚的旧褥布,另一副只垫了两层草席。旁边放着三个收紧口的药袋和一包口粮,口粮包侧边缝着几道交叉粗线,不是她前些日子缝坏的那批,却让她下意识盯着袋角多看了一眼。
程月兰说:“前头屋场缺地方换药。这边有三个伤员,要送过去。”
何青禾转向门内。
有人已经扶着一个伤员慢慢出来。那人肩上裹着布,脸色黄白,脚下虽然能动,却像每走一步都要先从身体里挤出一点力气。后面两个人被安排上担架:其中一个伤在腿上,裤管被剪开一大截,布条从膝下裹到脚踝,外面又加了一层干净布,腿始终僵僵放着,稍微碰一下,他额头便涌出汗来;另一个伤势看着轻一些,腰腹间缠着布,人能撑起半边身,只是一直发热,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
三个伤员。
两副担架。
何青禾心里跟着数了一遍,却还不知道程月兰为何单独叫她。
“都不用留在那头养伤。”程月兰接着说,“送到了,换过药,等前头再安排。原先领这趟的人刚叫到别处去了。”
她停了一下,看向何青禾。
“这一段,你带。”
何青禾怔住了。
院里的锅盖轻轻震了一下,水似乎快烧开了。旁边有人将绳上晾了一夜的布取下来,折叠时发出细微的扑响。那些声音都像离她远了一些,只剩程月兰说的最后四个字,落在她耳边,沉得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带。
不是叫她端水,不是叫她洗布,也不是叫她在旁边跟着别人做。是让她点人,点东西,将三个伤员从这里带到另一个屋场。
她第一反应竟不是高兴,而是怕。
怕自己听错,怕程月兰下一句又说只是让她跟着带队的人搭把手;更怕她真的听对了,自己却做不好。
她看了一眼那两副担架,又看了一眼墙边的药袋。担架上的伤员闭着眼,却因腿上的疼时不时抽动一下脚趾。那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动作,让她胸口一紧。
“我……”她开口,声音发干,“我能带吗?”
程月兰看着她。
“你若觉得不能,我另找人。”
这话没有逼迫,也没有激将,平平落下来,反而让何青禾更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