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火很小。
湿柴烧不旺,火舌总像被什么按着,刚窜起来一点,便又缩回灰里。围着火的人太多,能烤到的地方却只有一圈。谁都想把脚伸近些,又怕鞋和裹脚布被火星燎着,只能轮流往前挪,烤一阵,缩回来,再让旁边的人挤进去。
风从山口方向吹下来。
没有雪,可风里有雪的味道。不是她从前在村里冬日闻过的霜味,也不是河水拍湿衣裳后的冷腥,而是一种更空、更硬的冷。它贴着地面钻进来,先钻进草鞋,钻进脚趾,再顺着腿骨往上爬。人还没有真正站到雪地里,骨头却像已经先被那片白色照过一遍。
火堆旁,大家很少说话。
不是没话,而是冷得说话也费气。有人抱着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一动不动;有人把鞋脱了,脚伸到火边,脚趾头红一块白一块,像被冻和烤轮流啃过;有人拿针在补鞋,针穿过湿硬的草绳时,比穿厚布还费劲,顶针抵了几次才将针尖推出来。
何青禾坐在靠外一点的地方。
她不是不想靠近火,只是胸前的针线包让她不敢挤得太近。里面收着那几张纸,红布包在夹层里,短铅笔压在旁边。火太近,怕烤脆;离火远,又怕潮气不散。她便把外衣拢紧,将针线包贴在自己胸前,像用身体替它挡风。
脚疼得厉害。
白天走过霜地后,脚后跟那处又磨开了,旧布垫被汗和水泡得松软,已经挡不住草鞋边。可她没有立刻脱鞋。脱下来看,便要重新处理;重新处理,便要动针线;一动针线,她就会想起娘,想起罗嫂,想起那些被她越塞越满的纸。她此刻只想坐一会儿,哪怕只是让脚在鞋里安静疼着,也比揭开来再看一遍好。
周秀英坐在她旁边,用一块布擦本子边。
本子已经被裹得很紧,外面缠着何青禾给她扎的线,线头还留着一点长,随着风轻轻动。她没有打开,只隔着外层布一点一点摸边角,像确认那里面的纸页没有再潮坏。
“你再摸,它也不会自己干。”何青禾说。
周秀英没有抬头:“不摸,心里更不踏实。”
何青禾便不说了。
她懂这种不踏实。自己也一样,隔一会儿便要按一下胸前的针线包。按到那鼓起的一处,知道红布和纸还在,心里才稍稍落地。
火光照着她们两人的手。
周秀英的手冻得裂开了几道口,裂口边缘被烟火烤得发红。何青禾自己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掌心是抓绳磨出的红痕,指腹有针扎过的点,指节因冷水和风肿着,弯曲时发木。
这样的手,写字不好看。
但仍得写。
“你教我写罗嫂那个桂吧。”何青禾忽然说。
周秀英看她:“现在?”
“我怕明日忘。”
“罗嫂自己都不确定。”
“那就先写会。字待问。”
周秀英沉默片刻,把本子没有打开,只从衣襟里摸出一小片纸。那纸是白日裁出来的边角,只有两指宽。她拿过何青禾那截短铅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桂”。
“木字旁。”她低声说,“右边这个,是圭。两个土叠着。”
何青禾凑近看。
火光摇晃,字也跟着晃。桂字并不算最难,可在她眼里仍像一棵枝杈太多的树,左边有木,右边又叠了两个土。她拿回铅笔,学着周秀英的样子,在旁边写。
第一遍,木字旁写得太大,把右边挤得没处落。
第二遍,右边两个土叠歪了,像两块被风吹斜的砖。
第三遍,铅笔尖太钝,线条粗得糊在一起。
周秀英看了一眼:“能认出来。”
何青禾低头看那几个字:“不像你写的。”
“你才学几天。”
“可名字不能太丑。”
周秀英淡淡道:“能认清,比好看要紧。”
何青禾没有反驳。
她又写了一遍。这一遍仍歪,却比前几遍稳一点。她盯着那个“桂”字看了许久,脑子里浮出罗嫂坐在灶火旁教她缝袋角的样子。罗嫂这个称呼太熟,熟到像一件旧衣,穿久了,反倒忘记里面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罗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