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火堆只剩一圈灰。
灰里果然还有火。罗嫂最先醒,她用树枝拨开灰面,里面几粒暗红的火星露出来,被晨风一吹,先缩了一下,又慢慢亮起。她添了几根细柴,火没有立刻起来,只冒出一阵呛人的白烟,烟贴着地面散开,把还在睡的人一个一个呛醒。
何青禾是在咳声里睁眼的。
先是孙寡妇的咳。那咳声很深,一下一下从胸腔底下撞出来,撞得她整个人都蜷起来。接着是旁边春桃的喷嚏,阿满低声骂冷,周秀英翻身时压到本子,猛地坐起来摸胸口。所有人醒来的动作都比昨日慢,像夜里睡下去的不是人,而是一堆被冷冻硬的骨头。
火还没旺。
天却已经白了。
不是寻常的天亮,是四周都被一种生冷的白色照开。远处山口的雪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先前隔着许多道山望见的那片白,如今已经不在远处。它压在前方,压在路尽头,压在每个人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雪没有铺到她们昨夜睡下的地面,脚边仍是霜、泥、石子和烧冷的火灰,可那白色太近了,近得像再多走几段路,鞋底便要真正踩上去。
有人低声说:“今日要过白山口了。”
没有人接话。
何青禾坐起来,先摸胸前的针线包。鼓起的一小块还在,纸、红布、短铅笔都在。她又摸脚。脚后跟隔着布垫仍疼,脚趾冻得发麻,轻轻一蜷,像有细针从趾尖一路扎到脚心。
她穿鞋时,孙寡妇还没有站起来。
昨夜罗嫂给她包过脚,周秀英也记了她今日背轻物。可她此刻抱着布包坐在灰边,脸色比昨夜更灰。嘴唇没有血色,额上却浮着一层汗。她身上的冷和热像打架,一阵缩得发抖,一阵又急促地喘。
罗嫂走过去,摸她额头。
孙寡妇下意识躲,躲到一半,又像没力气似的停住。
“烫。”罗嫂说。
孙寡妇立刻开口:“我能走。”
声音哑得厉害。
罗嫂沉着脸:“没人问你能不能走。”
“我能走。”她又说一遍,像怕别人没听见,也像怕自己晚说一刻,便会被什么看不见的手从队伍里拎出去。
周秀英抱着本子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今日背空袋。”她说,“药袋、粮袋、水壶都别碰。”
孙寡妇看她:“你写了?”
“写了。”
“写我背轻物跟上?”
“还没跟上。”周秀英把本子按在怀里,“等你跟上,再写。”
孙寡妇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扯得喉咙又开始咳。她一边咳,一边把布包往怀里按紧,像周秀英这句话给她留了一道还没合上的门。不是说她没事,也不是说她一定行,只是前头还有一笔未写完,她得走到那一笔能落下去的地方。
何青禾看着她,忽然想到昨夜纸上那个“孙”字后面的空。
孙寡妇原名不说,或者说忘了。那空仍在那里。今日她若跟不上,周秀英本子里会多一笔;她若跟上,也会多一笔。一个人被纸记下的方式,原来可以这样冷,也可以这样稳。
队伍很快整起来。
白色山口在前,不能拖。火边的人草草吃了点东西,多数不过是半块硬饼,几口热水。伤员那边更早被叫醒。能走的先吃,不能走的先喂水。几副担架排在背风处,横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被人用袖子擦掉。
何青禾分到的是一包干布和一只小药袋。
小药袋不重,却要护好。她将布包背在身后,药袋斜挎在胸前,正好压住针线包。她把针线包往里挪了挪,免得被药袋磨到,又伸手确认红布包没有顶到针尖。
周秀英看见她的动作,问:“还干着?”
“干着。”
“过山口,别拿出来。”
“知道。”
“纸冻了也容易脆。”
何青禾愣了一下:“纸也会冻坏?”
“水会冻。纸里有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