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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这一边(第1页)

天亮以后,沟还在。

夜里的雾没有退远,只是从人脸边上低低落下去,重新贴回草地。沟水藏在雾里,看不清深浅,只听得见响。那声音一夜没有停,像有一块黑布被人反复揉搓,湿而冷,一下一下,擦着人的耳朵。

何青禾醒来时,手仍按在针线包上。

她先摸红布包,再摸短铅笔,又摸昨夜写下的那条窄纸。纸还在,没有被潮气泡烂。她把它从夹层里轻轻抽出来,用指腹摸到纸面上凹凸不平的笔痕。

路断。

对岸有脚印。

这边过不去。

她看不清字,只能摸。断字写得不好,笔画歪着,摸起来也乱。可她记得自己昨夜是怎样把它写下去的。那时候沟水在响,程月兰在咳,罗桂压着额头不说话,孙云蜷在一旁发抖,春桃抱着肿脚,阿满和二庆靠在外侧守着。

周秀英在前头。

本子也在前头。

想到这一处,她把纸重新折好,塞回红布包外侧。

火仍没有点起来。

昨夜剩下的一点湿柴被雾又泡了一层,握在手里发凉。阿满蹲在地上,把草根撕开,找里面稍干的一点芯。二庆从衣襟里摸出几片干草,像护什么贵重东西一样摊在掌心。两个人凑在一起试了许久,只冒出几阵白烟,呛得人眼睛发酸。

罗桂坐在草丘边,额头的布换过一次。她醒得早,只是一直没说话。春桃靠在她身边,脚踝肿得更厉害。昨夜还能勉强塞进鞋里,今日连布条都勒不住,脚背鼓起来,泛着青紫。孙云倒是没有咳得那么急了,却更沉。她闭眼抱着布包,听见有人走动也不睁开,只把那只包往怀里收紧一些。

程月兰烧得厉害。

她昨夜后半夜一直醒醒睡睡,清晨睁开眼,先问的仍是沟。

“水有没有涨?”

何青禾俯身答:“看不清。听着比昨夜急一点。”

程月兰撑着要起来。何青禾扶她,她没有推开。等坐稳,她看向沟那边,又看向右侧雾里那条昨日阿满探过的方向。

“天亮了,去看那处。”

她声音很哑,像一把钝刀在木头上刮。

阿满已经站起来:“我去。”

“我也去。”何青禾说。

程月兰看她一眼:“你脚还能走?”

“能。”

“你认得回来?”

何青禾顿住。

她认不得。

草地里处处相似。雾落下来,水洼、草丘、烂泥都像换了位置。昨日她还记得从沟边退回来的路,睡了一夜,早晨再看,连哪一处是昨晚坐过的草根都要辨一会儿。若让她独自去探,她很可能走不回来。

程月兰没有再说什么,只道:“你留着。看人,看药袋,看纸。”

何青禾听见最后一个字,低头摸了摸胸前。

纸。

不是她比别人要紧,是她身上这些纸不能再跟着散。周秀英的本子已经在前头,她这边只剩红布包里的副本。若这边的人再散,至少还要有人知道,昨夜沟边有谁,今日谁还活着,谁病得重,谁被派去探路。

阿满和二庆拿着绳子走了。

她们没有沿沟太近,只踩着稍高的草丘往右。雾先吞了她们的脚,再吞了她们的腰,最后连肩膀也没了。只剩木棍偶尔打在水草上的声音,往远处轻轻一落,很快又被沟水声盖住。

何青禾蹲下,翻药袋。

药袋不大,昨夜被她用两层旧布裹住,放在身体内侧,没怎么湿。里面的药末剩得很少,几张能用的干布也不多了。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摸过,再重新扎紧。扎到一半,罗桂忽然开口:

“别扎死。”

何青禾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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