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松鹤院花厅内,赵嬷嬷、钱嬷嬷、周管事三人垂手而立,神情恭敬中带着几分忐忑。他们昨夜接到大小姐传话,说老夫人要见,一夜未眠,不知是福是祸。
云老夫人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李嬷嬷侍立一旁。云芷坐在下首,捧着茶盏,姿态闲适。
“都坐吧。”云老夫人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三人谢过,在绣墩上坐了半边,不敢全坐。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事商议。”云老夫人缓缓扫过三人,“这些年,府中事务繁杂,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柳氏又……唉,不提也罢。如今府中需人协助理事,芷丫头举荐了你们三位。”
赵嬷嬷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惊色。大小姐举荐?这……
“老奴惶恐。”赵嬷嬷最先起身,“伺候老夫人是老奴的本分,只是这理事之责重大,老奴怕力有不逮……”
“是啊,”钱嬷嬷也忙道,“老奴只会算算账目,这管家大事……”
周管事倒是沉稳,只道:“但凭老夫人吩咐。”
云老夫人摆摆手:“都别推脱。你们在府中多年,是什么品性,我心中有数。赵嬷嬷跟我最久,府中旧例人情,你最清楚。钱嬷嬷管过田庄,账目上的事难不倒你。周管事办事稳妥,外院交给你,我放心。”
这话己是定论。三人忙起身行礼:“谢老夫人信任。”
“不过,”云老夫人话锋一转,“你们手头的差事也不能丢。芷丫头提议,让你们各带一两个得力帮手,将日常事务分摊下去,你们腾出手来总管。可有问题?”
三人略一思忖,都道:“谨遵老夫人安排。”
云芷这时才放下茶盏,温声道:“三位嬷嬷、管事都是府中老人,经验丰富。只是如今府中情形特殊,有几句话,芷儿不得不说。”
她目光扫过三人:“第一,府中连番风波,人心浮动。三位理事,当以稳为重,不急不躁,徐徐图之。”
“第二,柳姨娘虽在禁足,但绮罗院一应待遇,仍按旧例,不可克扣。三弟关在柴房,饮食按父亲吩咐,但需保证洁净,不可苛待。”
“第三,府中开支用度,需重新厘定账目。从前有些不清不楚的,该清的清,该补的补。但切记,不可大肆张扬,惹人非议。”
三条说完,花厅内一片寂静。
赵嬷嬷三人都是人精,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大小姐这是要他们平稳接手,不搞清洗,但暗中整顿。既给柳姨娘留了体面,又实际收回权力。
更妙的是,她特意提到“账目”——这是要查柳媚儿这些年贪墨的证据,却又嘱咐“不可张扬”,显然是准备捏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大小姐思虑周全,老奴明白了。”赵嬷嬷第一个表态。
钱嬷嬷和周管事也连连点头。
云老夫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芷丫头这番安排,比她亲自管家还要稳妥。既用人,又制衡;既掌权,又留有余地。这般手腕,哪里像个十几岁的闺阁女子?
“既然都明白了,便下去办吧。”她挥挥手,“从今日起,府中一应事务,你们三人商议着来,大事报我定夺。李嬷嬷会协助你们。”
“是。”
三人退下后,花厅内只剩祖孙二人。
云老夫人盯着云芷,半晌才道:“你当真不愿管家?”
云芷起身,走到祖母身后,轻轻为她揉按肩膀:“祖母,孙女志不在此。医道是孙女立身之本,芷兰堂是孙女的心血。若分心管家,两头都做不好。”
“可你是云家女儿……”
“正因是云家女儿,孙女才更要为云家争光。”云芷手上动作轻柔,声音温婉,“孙女行医救人,得皇后赏识,这是在为云家积累声望。若困于后宅琐事,才是辜负了这份天赋。”
云老夫人闭目享受孙女的按摩,心中百感交集。她说得对,一个神医孙女,比一个管家孙女,对云家更有价值。
“只是……”她忽然睁开眼,“你如今名声在外,求亲的人怕是要踏破门槛。你心中可有打算?”
云芷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孙女还小,且要为太子诊治,婚事不急。”
“不小了,及笄都过了。”云老夫人叹气,“从前有替嫁之事拖着,如今婚约己解,你这婚事,迟早要提上日程。你父亲那边……”
“祖母,”云芷打断她,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孙女的婚事,孙女自有主张。还请祖母相信,孙女绝不会让云家蒙羞。”
云老夫人转过头,看着孙女平静的侧脸。那双眼眸清澈见底,却深不见底。她忽然觉得,这个孙女的心思,她己看不透了。
“罢了。”她摆摆手,“你既有主张,我便不多问了。只一条——无论何时,记得你是云家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