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耳拿出一张湿巾,擦去了那个座位上的血迹。
“车辆起步,请坐稳扶好,下一站是雪林公墓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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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有人为我流泪,不因为我是谁。”少女拈香,有浑然天成的清透,青草的气味自女孩鼻腔与咽喉处飘出,她的眼睛同时在漂流,做一尾鱼,游到这意识的尽头。
“这样的话,普洱也做不到。”
檀香在青铜博山炉里折出三寸青灰,薛耳跪在蒲团上,低眉肃目。
上匾“诗书传家”威严沉重,仿佛还洇着百年前的墨香。
堂内,三十三块乌木灵位自右向左递减排列,倒数第二方刻着“先男薛寻常灵位“,玄漆在晨光里泛着哑光。
“薛氏第三十五世孙薛耳,谨拜。”
供案上是新茶,茶香四溢。
牌位下是书稿,一纸天长。
“我讨厌一切对比手法,任何被莫名比较的人或物都好无辜。”少女从蒲团上跪起,上一回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她日夜苦想,只为争辩眼前人的淳淳教诲。
然而他从来见招拆招,只为少女能够遵守、俯首。
“六宫粉黛无颜色和农夫犹饿死都是对比,一是文学暴力,二是社会暴力,你说的是六宫妃嫔无辜,还是勤劳的耕农无辜,阿耨,这是同一种无辜吗?”
阿耨,这是称呼谁?
薛耳不认,她的眼睛再度漂流,驾着永不能够到头的舟。
少女有朴素、天真的正义感,“最伟大的最无辜。”
老人白须飘飘,否认少年人的单纯,“最暴力的最辛苦。”他观赏年轻人身上特有的天真的悲悯,忆苦思甜,老人说完,缓慢起身,无悲无喜地笑,“我接受你的无辜,那么,你别去光临文学暴力,你去抵达社会暴力。”
少年人不伤筋骨,仍然皎洁的目光,她的灵魂是活物,老人苍老的不是身体。
“阿翁辛苦吗?”她居然这样问,明察秋毫之末。
祠堂的空气自动调节系统发出蜂鸣,精准的恒温控湿才够完美保存那些比她阿翁还要年长的古籍。
少女起身,目光越过玻璃罩上自己的倒影,凝聚进里头那件传了几百年的精绣大红官袍上。
这无关她的功勋,也不是她的冥顽不灵,但有人执着穿它,用年轻人的身形。
她汗流浃背,那青春的气味变得更浓。
“和你父亲说说话吧。”那人嘱咐。
少女看向薛寻常的灵位,眼里却是萧浩臻的墓碑。
那个为她讲《红楼梦》的人,比她英年早逝的父亲更值得跪。
雪林公墓里,少有人去将她探访,香火祠堂内,长明烛却燃个不停。
她跪在祠堂里,乖巧地、一字一句地将那篇获奖的文章读给父亲听,少女声音绕如焚香,又说起了自己即将要离开南鹤去首都上大学,和父亲您一个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