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失眠,劳拉西泮从一片加到两片,两片加到四片。医生说不能再加了,再加重度抑郁会变成双相障碍。
读博后,她添了酒。睡前红酒,后来威士忌纯饮,再后来晨起空腹也喝,只为压住手抖。
教授找她谈尸检报告里的三处拼写错误。她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突突地跳。不喝酒时,她的身体就变成一架失控的仪器,从东海岸一路震颤到西海岸。从巴尔的摩,一路抖到洛杉矶。
她换过三个实验室,四间公寓,发色换了上百种。金发维持得最久——因为它最不像贺平安。
贺平安是黑头发,齐刘海,说话轻声细语,像一株养在室内的植物。而那个贺平安,早在贺收宣判的那天就死了。死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心理医生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Yourepunishingyourself。Youreusingallofthis——”他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topunishyourself。"
贺平安笑了。那笑容像一层透明的釉,挂在脸上,纹丝不动。她不说话。
医生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在她那一头漂染过度的金发上。诊室的冷光把发色照得近乎惨白。他忽然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Lordhavemeryou。Godblessyoursoul。”
她看向桌上的纸,布复虑的三个月以来电子邮件打印版。他是个有耐心的人。伸出手,指尖触到最上面那封信的边缘。纸是温的,被台灯烤了很久。
第一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我是衔川大学法学院布复虑,算你学长。听闻局里此次政审因你哥哥那起旧案的记录,将你列入了延伸考察,目前结果尚不明朗。冒昧说一句,若你因此无法入职,于公于私,都是这边极大的损失。
很高兴认识你。如有需要,随时联系。
第二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本次局里的延伸考察结果已出,很遗憾你未能通过政审环节。于公,我们失去了一位优秀的候选人;于私,我很高兴能通过这次机会认识你。
如果你方便的话,不知近期何时有空?我想以私人身份约你吃个便饭,就当是校友之间叙叙旧。时间地点你定,我随时恭候。
祝好。
第三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今日参加陈勇同志的追悼会,散场时我在人群外围注意到一位女士,身形与气质颇觉眼熟。冒昧相询——那是否是你?
另,我近日在整理相关材料时,注意到陈勇遗书中曾提及一人。若我没有猜错,那位贺收,是否与你存在亲属关系?
此事关联甚广,我不得不谨慎确认。如有冒犯,还请见谅。期待你的回复。
没错,贺收的案底像一道封印,把她的法医资格死死锁死。这件事她对家里只字未提。
回国三个月了。她白天照常化妆、更衣、出门,像每一个有正经去处的人那样准时离开酒店;夜里再回来,缩在房间角落,像一具没有重量的游魂。没人知道她根本没有单位,只是跳上一辆环城公交,从起点坐到终点,再从终点坐回起点,一圈,又一圈。
第四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今日执行跟踪任务时,我随车沿环城公交线路行进,途中似在车厢内看到你的身影。因当时任务在身,不便上前打扰,故发此邮件冒昧确认——那人是否是你?
另外,此前提及的工作事宜,不知你近期是否已有眉目?若暂无合适去处,不必见外,我这边或可帮忙留意。
如有唐突,还请见谅。
第五封邮件
贺平安,
昨日在银河广场附近,偶然看到令兄与一位女士在看店铺,似在考察经营场所。本想上前打个招呼,顾虑你们或有要事相商,不便打扰,遂作罢。
说来惭愧,近日一直没见你的踪影,也未听闻你工作上的消息。你最近好吗?在忙些什么?
如有时间,不妨出来坐坐,就当是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