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封邮件
贺平安,
你好。我知道你收到了我的邮件,或许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七年前在衔川大学,那个把你从酒桌上背去医院的人,是我。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一直记得。
政审的事,我能想象它对你的分量。但我想告诉你——人各有命定的轨道,可轨道之上如何行走,终究是自己的选择。我们只能活这一次,你若不珍惜自己,便没有人能替你珍惜。
明天起我有一个外派任务,归期未定。等我回来,如果你愿意,我们见一面,好好谈谈。
她捏着最后一张打印纸的边缘,目光落在最后那两个字上——面谈。
去你的面谈。一个背我去过医院的学长,一个穿制服吃皇粮的警察——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
花洒的水开到最热,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她站在水流下面,听见自己的哭声从喉咙里涌出来,被水声盖住,冲散在排水口里。
她哭了很久,久到热水变温,温变凉。她关掉水,擦干脸,从洗手台下层翻出一盒染发剂——自然黑色。
我不需要任何人拯救。从来不需要,因为我是自己的救世主。
贺收先醒。
床单上有她的洗发水味道,柚子皮混着薄荷,清冽得让人想深吸一口。他躺着没动,看着她眉心那道浅纹,想伸手把它抹平,又怕惊醒她。
她翻了个身,手搭在他的胸口上,眼睛还闭着,嘴却已经动了。
“你醒了多久?”
“二十分钟。”
“偷看我二十分钟?”
“看你打呼噜,还流口水。”
他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她笑着把脸埋进他颈窝,鼻尖蹭过温热的皮肤,闷在布料里的笑声轻轻的,像只餍足的猫。
厨房里,煎蛋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许君竹靠在门框上,凝视他的背影。
“你还在想陈勇的遗书。”不是问句,她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已经写进判决书的事实。
贺收关掉灶火,锅铲往锅沿上一搁:“你怎么知道?”
“追悼会回来你就这样,”许君竹抱着手臂倚在厨房门框上,“走神,发呆,筷子戳着碗半天不往嘴里送。要么出轨,要么心里藏着鬼。你选一个。”
贺收转过身,后腰抵住灶台边沿,“我总觉得他那措辞不对。欠我八年——他凭什么说欠我八年?”
“你想听实话吗?”
“你说。你怎么看?”
许君竹走过去,两只手撑在他身后的料理台上,把他圈在方寸之间。“我们很多年没和陈勇接触过,假设高屹说得是真的,陈勇会拖着所有人一起死,不会自己死。那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锅里余油还在轻微地爆着,细小的噼啪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许君竹接着说,“他死了,不是你杀的,不是我杀的。世上绝大部分麻烦,都是自己凑上去的。”
贺收看着她,“你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死?”
“完全不想。”许君竹竖起三根手指,“我要是对这件事有一丁点好奇,让我这辈子吃泡面没有调味包!”
贺收嘴角动了一下:“为什么不想?”
“先说你自己,”许君竹揉着贺收的耳垂,"你刚摸着未来的边,刚找到正经事做,为了个死人,犯不上把自己卷进去。再说我,我很珍惜现在这日子,虽然发不了财,但按现在的轨迹,咱们至少能平平安安。再说咱们——"她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上有老下有小,平安了这么久,警局那边还挂着个‘实习’的名头拖着咱们,你不觉得奇怪么?贺先生,咱们这辈子,只顾得上至亲至爱,死了的陈勇,和这几个字,哪个都不沾边。”
她踮起脚,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还有,不介入他人的因果,这是我的铁律。”
贺收沉默片刻,灶台的余温透过衬衫烘着他后背,“不得不承认,你的一顿输出,有道理。”他说,“可能确实是我想多了。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陈勇背后真有什么巨大阴谋呢?”
“有,就更不能掺和了。”许君竹说,“咱俩几斤几两,算哪根葱?算哪瓣蒜?谁给你的勇气去蹚浑水?去当侦探?去伸张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