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了很久。火石敲了十几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干草上,灭了;再敲,再溅,再灭。他的手被火石磨得通红,虎口磨破了,血渗出来,他也不擦。石生实在看不下去了,偷偷从旁边递了一根已经烧着的柴火过去。伯禹接过去,没有用,继续敲他的火石。
“大人,”石生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在做啥子?”
“生火。”
“生火做啥子?”
“煮汤。”
石生张着嘴,看着他。大人要煮汤?大人这辈子除了烧开水,就没碰过灶台。他要煮汤?煮给谁喝?石生不用问都知道——煮给涂山氏喝的。
伯禹终于把火生着了。他把陶罐架上去,加了水,然后把野菜拿出来切。他切菜的动作很笨,刀拿不稳,切出来的野菜大大小小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厚有的薄。石生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大人,你小心手——”
话没说完,伯禹的手指被石刀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野菜上。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石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汤煮好了。伯禹盛了一碗,端着走到阿沅的棚子前面。他站在棚口,没有进去。草帘子垂着,他看不见里面,不知道她在不在。
“阿沅。”他叫她。
没有人应。
“阿沅,我煮了汤。”他说,“你尝尝。”
草帘子里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伯禹以为她不在。他的手开始发抖,碗里的汤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他手上,烫得他手背红了一片,他没放手。
草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阿沅的眼睛从那条缝里露出来,红红的,肿肿的,像哭了很久。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又看了一眼他的手——手背上红了一片,手指上缠着歪歪扭扭的葛布条,葛布条被血和泥糊成了灰褐色。
“你的手怎么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没什么。”
“你受伤了。”
“没有。”
“你骗人。”
他沉默了一下。
“……有一点。”
阿沅看着他。他看着阿沅。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草帘子的缝,和一碗快要凉了的汤。
“你放下吧,”她说,“我一会儿喝。”
“你骗人。”他说,“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把汤倒掉了。”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他记得。她倒掉的那碗汤,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她咬了咬嘴唇,把草帘子掀开,走出来。她蹲在灶台前,重新热了一锅汤,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你喝。”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接。
“你煮的汤,你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