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那个变态的爱好,眼前的画面看得我莫名难受。女人双腿间血糊糊的,一双惨白惨白的小手突然挣出来,一只小拳头紧紧的攥着,且手臂不断伸长,竟从镜中伸到我鼻前。我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儿,心脏狂跳不止。小拳头在我鼻子前示威般的晃了晃,拳头打开,掌心里赫然放着棒棒糖。
我去你妈个死小鬼!果然是你来祸害老子!
死小鬼不肯放过我,小手牢牢扒住镜子边缘,光头小男孩儿从镜子里钻出来,身后拖着长长的脐带。他爬上我的肩膀,骑在我脖子上,熟悉的沉重感袭来,我这才明白,原来今天这兔崽子从我进教堂就骑在我身上,就是等机会报复。
心里把这小鬼骂上了天,想想怕他本事大,能读心,又赶忙告饶哄他。
小鬼一看就是本地人,可能语言不通,反正不管我想什么,他都咯咯咯咯的笑着,两只小手拎着我的耳朵,来回摆弄我的头。那条脐带起初就垂在我肩膀上,血腥味儿熏得我恶心,没一会儿,脐带消失不见,镜中映出我自己和小鬼。小鬼变成了模样,他穿着破布背心,满面笑容。
镜中画面再次改变,还是刚才那个女人。这次,她怀里抱着孩子,被几个戴面巾,拿棍棒的男人一路拖行。我看着心里不忍,小鬼在我肩膀上抽抽搭搭的,好像在哭。
女人居然被拖入了红教堂!
红教堂的一侧的塔楼内,满是这样的女人。
她们被分别关押到一个个小房间,有些胸前还挂着十字架或圣母像。
生锈的铁门在她们眼前关上了,破门牌上写着一行英文,我刚巧认识。
麻风病人!
我猛然想起叔叔以前告诉过我,在胡志明市还被西方人叫做西贡的年代,这里曾出现过大批麻风病人。当时的人只知道麻风具有很强的传染性,但没办法医治。麻风病人也因此,被视为不详之人,更被一些宗教视为魔鬼附身。
尤其是患有麻风病的女人,哪怕麻风已经痊愈,不再有传染性,但因为患病后带来的身体异样,也会被关起来,直至死亡。
我梦中的情况继续上演,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她手指彩色玻璃花窗,教孩子认颜色,把每日得来的少量食物挑拣出最好最干净的喂给孩子吃。
起初,这个房间是没有镜子的,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有人刻意推来雕着玫瑰花的穿衣镜。女人们试探着走到镜子前,在看见镜中丑陋的自己后崩溃地痛哭。
我想,这或许是种折磨。当时的人们愚昧到希望这些「地狱恶魔」照出自己丑陋的模样,以此驱赶恶魔离开。
镜中时光流转,转眼男孩儿已经长大。被困在塔楼内的麻风病女人们有些死了,尸体被毫无尊严的剥去衣衫拉出去焚烧。有些已经疯癫,整日与粪尿为伍,痴痴傻傻的,倒是开心快乐。只有带孩子的女人神志依旧清醒,我看着她每日用手指梳头,教孩子数手指学算数,用死人的衣服给孩子做衣裳。
可惜,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每天都有人给这些女人送饭,隔上两日,也会有人来清理。女人每次都把孩子藏在自己身下,正好那些人也不愿意在屋子里多停留。但终有一日,孩子被发现了。
一个干净正常,没有染上麻风病的孩子。
孩子被拖离母亲身边,镜中闪过女人绝望的脸。
我开始可怜这个小鬼了,因为镜中再次出现的画面更让人绝望。
这孩子被带到一所医院,被反复抽血,人们想找出他未被传染原因,而医学实验,尤其是那个年代的实验,又往往是无情残忍的。
孩子最后,死在病床上。他临终前看着玻璃窗上的圣母画像,用手指小心翼翼的触摸圣母脸颊,接着用尽全身力气,吻了吻圣母的眉心。
也许在他在临终前,真的把圣母,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孩子的故事看完了,但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会找我的麻烦。
小鬼头嬉笑着,用脚后跟踢我胸口。
我不能动,只能任他欺负。
身体再次失重,坠落,玻璃花窗一扇扇滑过,这次不用我触摸,小鬼就让我在一扇窗前停留。
就在我打量面前花窗上的耶稣受难像时,玻璃花窗突然崩裂破碎,火光和爆炸带来的气流从窗户涌出,我被灼热的空气熏烤的无法呼吸。几个肢体不全的男人从随着玻璃碎片一起冲我飞来,肩膀上的小鬼高声叫喊。
我怀中多了个人头,就是龇牙咧嘴的那个。
人头冲我眨眼,他嘴里说着越南话,我仔细分辨,是在说:「有炸弹。」
人头开始哭泣,他念叨着年迈的父母,新婚的妻子,咒骂着侵略者。
战争?那和红教堂有什么关系?
我脑中越发混乱,但面前的破碎的玻璃花窗给了我答案。原来,当年关押麻风病人的塔楼在几十年后,曾经住过不少因战争致残的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