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他完全不认识的街道,正在以地铁的速度向后掠过。
街道很窄,两边是老式的沿街商铺,招牌是繁体字,一个字也认不出来。商铺门口的灯笼是红的,一排一排地挂着,风一吹,轻轻晃动,晃出一片片红色的光影。街道的尽头有一座很高的牌坊,黑底金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字,牌坊上面挂着灯,灯是紫色的,照下来,把整条街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紫光里。
然后街道两边亮起来了。
不是路灯,是商铺的灯、家家户户的灯、灯笼的灯、霓虹灯管的灯——所有的灯同时亮起来,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灯的颜色不一样,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交替闪烁,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梦。
然后有东西在动。
不是车,是人。
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人在跑,有人在站着说话,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挑着扁担,有人在遛鸟,有人在吵架——但所有的动作都是慢的,慢得像水,像空气,像某种流质的时间。
陆垚盯着车窗看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灯,那些人,那些缓慢移动的影子。他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走过,裙摆在风里飘;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门口喝茶,茶杯里冒着白气;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弹珠在地上滚,滚得很慢很慢,像是在水里漂。
他看得很清楚。每一张脸都看得很清楚。不是那种模糊的、远距离的清楚——是那种你能看见睫毛、能看见毛孔、能看见每一个人脸上细微表情的那种清楚。
像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让他窥见了门的另一面。
他甚至看见了一些他不该看见的东西:
一个女人的裙子在风里飘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腿——不,不对,他没有故意去看,是他没有办法不看,因为那条裙子是半透明的,而她站在一盏紫色的灯下面,紫色的光照在她的腿上,把她的血管、她的骨骼、她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脚踝那里有一道很深的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一个小孩在哭,眼泪掉下来,眼泪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掉下去,像果冻,像琥珀,像时间被冻住了的那一瞬间。
然后画面开始变淡。
那些灯,那些人,那些颜色,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有人在把一幅画从画框里抽走。紫色的光先消失,然后是红的,然后是蓝的,然后是绿的,然后是白的一闪——
然后车窗里只剩下了黑色。
隧道回来了。
他眨了眨眼。车窗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他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水里的倒影,像一个还没有被记住就已经模糊了的梦。
那些景象是什么?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一碰她,就会涌入她的死亡记忆和那些景象?她是活人,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却没有一丝头绪。列车在黑暗隧道里穿行,车轮滚动的声音单调而压抑,像某种倒计时。陆垚不敢再靠近,死死靠在另一侧立柱上,不敢回头。
他收回目光,转向车厢内部。
这时候他才真正看清了这节车厢里的人。
十几个。不多。
老太太坐在对面,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她的眼睛闭上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她的嘴唇在动,微微地动着,像是在说一个很长的句子,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年轻的男人还在角落里,还在打电话,屏幕还是黑的,但他的嘴在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认真,像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中年女人还站在门边,布袋子的断口还勾在她手上。她在看车厢里挂着的广告牌,是一张房地产广告,上面写着“学府名邸,开盘在即“,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年轻的小姑娘还在哭。
陆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还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抱着双肩包,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的眼睛抬起来了,看着他。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看过来的。也许是从一开始就在看,也许只是他刚刚才发现。
她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不是那种好看的那种深,是那种空的那种深,像两个洞,像两口井,像两个没有底的深渊。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也不是那种难过的笑,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笑,像是看见了一个老朋友,像是在问“你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