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
吊灯的光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周围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走了,有人来了,只有他坐在那里,像一棵钉在椅子上的树。
等他终于从书堆里抬起头,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才发现天已经暗了。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批注,一脸苦笑。
低估了。
他以为自己够聪明,看一遍就能抓住核心——可估值建模这东西,理论和实操之间隔着一道很宽的沟。
他今天勉强梳理出了一个脉络:从宏观经济假设到行业增长率预测,从可比公司选取到折现率计算,从现金流预测到终值假设——框架有了,可每一个环节里都藏着无数细节。
参数怎么调?
假设怎么验证?
模型失真的边界在哪里?
这些问题不是翻几本书就能解决的。
距离成型,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笔记本发呆。看来得去找谭教授请教了。
谭鹤鸣——金融系最资深的教授,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他是国内最早一批做公司估值研究的学者,在《金融研究》和《经济研究》上发过十几篇论文,参与过好几个大型国企的改制估值项目。
业界送了他一个外号,叫"谭估值"——不是调侃,是敬畏。
投行圈子里流传着一句话:谭教授说你的模型有问题,那你的模型就一定有问题。
开学第一周,谭鹤鸣给新生做过一场讲座。
讲的是中国资本市场估值体系的演变——从早期的资产评估法到现在的DCF主流框架,讲了两个钟头。
讲座结束后是提问环节,沈望举手,问了一个关于小盘股流动性折价在A股市场适用性的问题。
谭鹤鸣当时站在讲台上,端着保温杯,看了他好几秒,才说:"这个问题,研究生答辩都未必问得出来。"散场后他单独把沈望叫到走廊里,问了他的名字和班级,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空来我办公室坐坐。"沈望想着,明天就去一趟。
沈望想着,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抬起头,环顾四周,愣住了。
周围的座位上,坐满了人。
不是刚才那些女生——是更多的女生。
他右手边坐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左手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对面坐着两个,斜对面还有三个。
她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低声聊天,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他这边飘。
有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正在跟同伴咬耳朵,说着说着两个人一起红了脸,又一起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像在憋笑。
还有几个女生明显是被拉来的——她们面前摊着完全不相干的书,一本《大学语文》翻到扉页就再也没动过,目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其中一个被闺蜜推了一把,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满脸通红地掐了闺蜜一把,两个人无声地打闹起来。
沈望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就是青春啊。
笨拙,直白,什么都写在脸上。
那些偷偷飘过来的目光,那些假装不经意的靠近,那些被闺蜜拽来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小心思——表达虽然生涩,可心意是藏不住的。
像春天里冒出来的草芽,歪歪扭扭的,可每一棵都是活的。
他收拾好书和笔记本,摞成一摞,抱在怀里,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周围好几道目光同时收回去,像一群被惊动的小鹿。
他抱着书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桂花香。他深吸一口气,往校门口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望推开玄关门,换了拖鞋,把书放在鞋柜上。